AI 时代的审美提高手册（上）

为什么现在我想认真聊聊审美

最近看自媒体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，想单独聊聊审美，美育这件事。平台上有大量 AI 生成的文字和图片。有些人用它做出了过去受限于技术、成本而无法完成的作品，很惊艳，也有些人在批量制造垃圾：图片的元素越来越多，文章的句子越来越漂亮，看完之后却很难留下什么。

📷Refik Anadol：Unsupervised，MoMA 展览现场。此图展示 AI 艺术的一种实践，不是文中所批评的低质内容样本。 图片来源。

同样的工具，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差别？我的判断是，工具放大了一个人原本的选择。你认为哪些东西值得呈现，哪些表达已经足够准确，什么地方需要克制，都会反映在最终结果里。AI 能帮你迅速做出许多版本，选择哪个版本、是否还要继续修改，却需要你自己有一套判断。所以，我想开一个专题，聊聊审美。

📷安藤忠雄《Process and Idea》书籍样张：手绘、图纸与建成空间。 图片来源。

回想我们接受教育的过程，审美是否曾经被当作一种值得认真培养的能力？即使上过音乐、美术课，我们有没有获得过足够的机会，讨论一幅画为什么好、一段文字为什么动人、一个空间为什么让人舒服？对于没有选择艺术或设计专业的人，这些问题很容易一直留在课堂之外。

📷刘晓翔《汉字网格与文本造型》：把日常阅读中容易忽略的细节作为研究对象。 图片来源。

长大以后，它们又以非常具体的形式回来：买什么东西，住什么样的房间，怎样呈现自己的工作，如何向别人介绍一项服务。我们每天都在作选择，却未必认真想过，自己的判断是怎么形成的。而且，审美远远不止于视觉。文字也有审美，音乐、空间和生活方式同样有。一个人用什么词、怎样安排一段话、在哪里停下来，和他怎样处理一张照片里的光线与留白，都包含取舍。

📷《汉字网格与文本造型》内页。字号、网格与留白可以讨论；文字内容的好坏还需另作判断。 图片来源。

审美有标准，不能一句“各有所爱”就结束讨论

我想把态度说得明确一点：审美有高下，也有值得学习的标准。 一谈到美，有人就会用“主观”来解释一切。你喜欢你的，我喜欢我的，好像再讨论好坏就是冒犯。但如果所有判断都只剩个人喜欢，我们又为什么要学习写作、摄影、建筑和设计？为什么同一个人经过学习，会看出自己过去完全意识不到的问题？这说明，至少有一部分差别是可以被认识的。

📷Josef Müller-Brockmann，Beethoven 音乐会海报。观察图形节奏与文字层级。 图片来源。

一页文字，主要信息能不能被找到，段落有没有清楚的关系，修饰是否妨碍理解，这些都可以讨论。一张照片，主体和背景是什么关系，画面边缘有没有干扰，光线有没有支持它想表达的感受，也可以逐一分析。我甚至想用数学打一个比方：你暂时没有看懂一道题，不代表它完全没有可推敲的依据。面对作品时，我们也不必因为暂时说不清，就把所有差别都归结为主观。

📷《汉字网格与文本造型》封面与封底。相似元素的大小和位置，也在决定整体感受。 图片来源。

当然，这个比方有边界。审美不像一道计算题，所有人都必须得到同一个结果。同样一个空间，可以明亮开阔，也可以幽暗安静；同样一个故事，可以写得冷静，也可以写得热烈。不同的表达，各自都可能完成得很好。有标准，不等于只有一种风格。 对我来说，审美是一个人独特的判断力。它包含你能看出多少差别，理解多少种表达，又愿意为自己的选择坚持到什么程度。你可以明确地不喜欢一件公认的好作品，但最好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，也能承认它在哪些地方做得出色。这种判断，比简单地说一句“高级”或者“难看”要费力得多。

📷地中美术馆官网展示的莫奈作品。色彩丰富与视觉秩序可以同时存在。 图片来源。

一条街的灯光，就能让审美变得具体

我很想拿城市夜景来聊这件事。纽约、东京的夜景和街景设计，是我想放在一起观察的对象。我尤其喜欢东京某些街区的秩序感：建筑、店面、文字和灯光之间，能看出彼此的关系。它们不必完全一致，却不总是在争抢你的眼睛。

📷东京丸之内仲通，2012 年冬季灯饰。摄影：Kanchi1979，CC BY-SA 4.0。 图片来源。 CC BY-SA 4.0。

相比之下，国内一些街道的广告牌和灯光，确实会让我感到不舒服。建筑轮廓被一圈圈彩色灯带描出来，店招各自使用最抢眼的颜色，屏幕不停闪动，每一家都想让自己更显眼。单看任何一块招牌，都可能有吸引注意的理由；放在整条街上，人反而不知道该看哪里。我反感的，是这种把更亮、更多颜色直接当成更好看的做法。

📷延吉楼体夜景。这里讨论彩色轮廓线与建筑的关系，不以照片曝光判断实际亮度。 图片来源。

颜色本身没有错，热闹也可以很美。比较时需要看具体的街道和用途，不能拿国外精心设计的一角，代表整座城市，再拿国内最杂乱的一角代表全国。真正值得拆开的，是那些让人舒服或不舒服的细节。比如，光有没有直接刺向行人的眼睛？文字能不能在合适的距离读清？整栋建筑是否还有明暗层次？店铺有没有考虑邻居和街道，还是只考虑自己足够亮？

📷东京新宿的密集招牌街景。东京同样有高密度、强色彩的商业表达。摄影来源：Kevin Poh / Flickr。 图片来源。

📷上海南京路步行街夜景，2022。与东京图并置观察信息密度，不代表两座城市的总体优劣。摄影：EditQ，CC BY-SA 4.0。 图片来源。 CC BY-SA 4.0。

我偏爱内透灯光，也偏爱有整体关系的配色。吸引我的地方在于，灯光可以把文字和空间交代清楚，让建筑在夜里保留形体，也让人的目光有停留的地方。这里谈的是灯光怎样被使用，LED 同样可以做出这样的效果。这些细节并不玄。只要肯停下来比较，就能慢慢说清楚：为什么我愿意在这条街上多走一会儿，另一条街却让我只想尽快经过。

📷SIMPLICITY 设计的 Aēsop 京都店。室内光线透出，招牌与立面保持协调。 图片来源。

审美会进入商业决策，也会影响信任

做服务的人，很容易把内容、排版和视觉理解成包装，认为业务能力过硬就够了。但客户在真正购买服务之前，能够接触到什么？一个网站，一份介绍，一段微信回复，一份报价或方案。这些东西先于实际交付出现，也就参与了客户对后续体验的想象。

📷Systems Studio 为 Stewart Architecture 设计的网站呈现。 图片来源。

如果一份资料信息混乱，前后说法不一致，重点需要客户自己寻找，我很难只把它当成排版问题。它至少让我产生疑问：这家公司有没有认真考虑接收者的感受？他们是否检查过自己的输出？后续协作时，我是不是还得替他们整理信息、核对细节？反过来，一份文字清楚、排版整齐、信息完整的材料，会让我更愿意继续了解。对内容的执著，会通过这些细节传递出来，创始人的性格和要求也会留下痕迹。

📷Stewart Architecture 信笺系统。文字层级与留白形成可辨认的专业表达。 图片来源。

这当然不能直接证明服务好坏。漂亮的材料可以外包，真正的交付还要看能力、流程和责任。但在尚未建立合作的时候，人只能先根据看得见的部分，判断要不要把机会交出去。尤其对需要长期沟通的服务，我会在意这种一致性：你承诺自己认真、细致，客户第一次收到的材料，是否已经体现了这件事？我认为，审美在这里影响着销售。它让一家机构怎样理解专业、怎样对待客户，变得可以被感受到。最终是否成交还有许多条件，但愿不愿意继续聊，往往就发生在这些细节之中。

📷台北店铺品牌改造前后。同一店面可以形成不同的第一印象；图片本身不能证明成交或服务质量变化。 图片来源。

审美也是一种社交的货币

人与人之间的了解，也有相似的过程。初次认识一个人，我们掌握的信息很少。看看他的朋友圈，可能会看到他拍的照片、听的音乐、去过的地方，以及他选择记录的日常。这些内容会让我们对他的经历和兴趣形成初步印象，也可能产生进一步了解的欲望。当然，朋友圈是经过选择的呈现，不能据此读懂一个人的全部。但选择本身也在表达：面对同一个世界，他注意到了什么，愿意把什么留下来。

📷Saul Leiter 摄影作品，来自 Howard Greenberg Gallery。取景、遮挡与色彩显露摄影者的选择。 图片来源。

共鸣常常就从这里发生。对方拍下了一个你也会停下来看的角落，喜欢一部你很在意的电影，或者用一种你欣赏的方式表达意见，交谈于是有了入口。这也是我愿意把审美称作“社交的货币”的原因。它可以让陌生人迅速找到共同语言，也会影响吸引力。求偶、交朋友、认识合作伙伴，都可能从这种初步感受开始。所谓始于颜值、忠于人品，其中的“颜值”也可以延伸到一个人的整体呈现：穿着、表达、生活趣味，以及他对周围事物的态度。

📷Brandee Younger 在 Blue Note Tokyo 的演出现场，2023。共同聆听可以成为共鸣的起点。 图片来源。

如果进一步谈“向上社交”，我认为值得积累的是理解和交流的能力。认识一些品牌、知道一些名字，未必能支撑一次有意思的谈话；真正看过、听过、感受过，能够说出自己的判断，交流才容易继续。而一段关系能不能走得长，最终还要回到相处。审美让人愿意靠近，后续的诚实、可靠与体谅，决定了彼此是否还愿意留下。

📷Saul Leiter 摄影作品，来自 Howard Greenberg Gallery。取景、遮挡与色彩显露摄影者的选择。 图片来源。

审美从哪里开始提高？

写到这里，审美已经与很多现实问题联系起来：怎样表达自己，怎样让别人理解自己的工作，又怎样发现一个值得认识的人。我越来越觉得，这件事值得主动投入时间。尤其当 AI 让制作和表达变得方便，我们更需要知道，自己究竟认可什么。起点其实很朴素：先见过好的东西，认真感受它，意识到它和自己习惯的东西有什么差别。

📷安藤忠雄《Process and Idea》手绘样张。下篇继续谈观察、体验与审美训练。 图片来源。

如果一直只接触同一种环境、同一类作品，就很难判断自己的喜欢究竟来自理解，还是仅仅来自熟悉。下篇我想从建筑师的学习经历、日本建筑巡礼、摄影和日常消费讲起，聊聊怎样扩大这种经验，也怎样把经验变成自己的坚持。

📷地中美术馆官网展示的莫奈作品。色彩丰富与视觉秩序可以同时存在。 图片来源。